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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故事

時間:2019-08-11 分類:視野

高超

俗話說“江蘇才子走天下”,我一直堅信,江淮大地是個鐘靈毓秀的地方。而那些誕生并成長于這片土地上的衆多小說家及其作品,已成為我閱讀生命中濃墨重彩的一部分了。

蘇州·蘇童

初聞蘇童,源于四年前的一個盛夏傍晚。我至今仍清楚記得,那是2015年的8月16日,《新聞聯播》節目用簡短的篇幅,報道了第九屆茅盾文學獎的獲獎結果。蘇童憑借他的最新長篇《黃雀記》,成為該獎項的五位得主之一。

當時的我,還未讀過他的任何作品,卻偏偏對“蘇童”這個名字産生了深刻的印象。我總覺得這個名字好,但具體又說不出好在哪裡。直到後來,開始閱讀他的小說,才知道“蘇童”是筆名,他的真實姓名叫童忠貴。由于他總覺得童忠貴這個名字有些俗氣,用他的話說,一聽就跟地主家的兒子似的。因此,他便取“蘇”和“童”兩個字作為自己的筆名,意為蘇州的童忠貴,既留下了故鄉的烙印,又能時刻銘記原來的自己。從此之後,蘇童這個名字開始在全國各大文學期刊上嶄露頭角,一時名聲大噪。

第一次閱讀蘇童,便是始于《黃雀記》。那是在高二的下學期,前所未有的厭學情緒,讓我一次次在嚴肅緊張的高中課堂上如坐針氈。為了打發無聊,我開始上課讀小說。蘇童在《黃雀記》中仍是以他一貫的文學坐标“香椿樹街”為背景,講述了保潤、柳生和仙女這三個青少年的命運糾結史。盡管這是蘇童最自信的長篇小說,但掩卷之後,我卻并未覺得有什麼出奇之處。反倒是并不怎麼受他待見的處女作長篇小說《米》,倒是令我為之驚歎的。有些時候就是這樣,作家所喜歡的作品,可能恰恰是讀者所排斥的;而讀者所推崇的作品,也可能恰恰是作者所為之慚愧的。《米》中那個叫五龍的男子,冷血的面孔,貪婪而陰險的本性,一度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。讀完小說給我的第一感覺,就是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五龍的影子,它是滲透在你血肉裡的,無論如何,你也揮之不去。

第二次閱讀蘇童,源于他的中篇小說代表作《妻妾成群》。那時我正在藝考編導培訓機構裡學習,老師給我們講解張藝謀的早期作品《大紅燈籠高高挂》。這部電影便是根據蘇童這部小說改編而成的。由于我們這個專業,要經常在文學和影視之間打交道,因此在觀影之前,我就先把小說讀完了。之後對比電影,總感覺小說要比電影遜色不少,電影中一些充滿象征意味的東西,都是小說中所不具備的,尤其是那一盞盞的大紅燈籠。另外,張藝謀别具心裁地把這個發生于南方亭台樓閣間的家族故事,搬到了北方看似封閉的深宅大院裡呈現,從而把姨太太們那種困獸猶鬥的日常較量展現得淋漓盡緻,不能不說這是導演的高明之處。

《妻妾成群》是蘇童的新曆史題材小說。通過閱讀,我開始品味到了蘇童小說語言的獨特魅力,也開始崇拜蘇童對曆史題材的架構,對女性心理活動微妙的捕捉,對年代感的生動再現……要知道,蘇童可是六零後生人。

再後來,我讀了大學,開始橫掃圖書館裡蘇童的所有書目。讀得多了,對其作品也産生了更深的認知。原來,蘇童除了常年苦心經營于他的“香椿樹街”系列小說外,在其創作前期,還曾創作過大量的“楓楊樹故鄉”系列小說,譬如前面提到的《米》。他用“香椿樹街”記錄城市,用“楓楊樹故鄉”觀察鄉村。

近兩年,蘇童僅有幾個中短篇小說見于期刊,且分量也略顯不足。但我想,他一定還在醞釀着新的力作,十有八九是長篇。無論他的下一部作品是什麼,也無論他是再次書寫那灰色童年裡的失意少年,還是描繪那中年男女的煩惱生活,隻要故事還是發生在那座陰雨連綿的南方小城,還是沉迷于那條終年陳腐潮濕的香椿樹街,相信他就一定會寫出令讀者心動的好故事來。

丹徒·格非

第一次聽說格非及其作品,也是源于那次《新聞聯播》的報道。他的《江南三部曲》是榮獲第九屆茅盾文學獎的榜首作品,該書由《人面桃花》《山河入夢》《春盡江南》三部彼此看似獨立但又有着些許關聯的長篇小說組成。當時的我,對“江南三部曲”這個大标題并未産生什麼興趣,倒是對這個大标題下的小标題有着不少好奇,“人面桃花”“山河入夢”“春盡江南”,總給我一種未讀其書便早已徜徉于那明麗秀美的江南生活中的感覺。

後來,我竟在汽車站的“文化吧”書攤上看到了這部書,不禁驚歎于小城車站圖書的更新速度之快,況且那還是格非剛獲茅獎不久。要知道平時汽車站書攤上的書,總是給人一種陳年舊貨的感覺。我花了四十五塊錢,一次性把這三部曲買下。仍是在高二的下學期,我利用上課的時間偷偷地先把《人面桃花》和《山河入夢》讀完了。讀完之後,對格非多少有種相見恨晚之感!他對小說那種迷宮式的叙事結構和似乎是穿越古代拿來的語言,一度給我内心以深深的震撼。尤其是他在這種繁雜錯綜的多線索叙述中,對小說時間的缜密處理和對空間的精準把握,簡直是當代文壇的作家們所無出其右的。就憑這一點,我可以毫不客氣地說,格非完勝蘇童,盡管蘇童才是當代文學界我最鐘愛的作家。此外,當時的我還在暢想,這兩部小說将來要是改編成影視劇搬上熒屏,該有多好啊。

後來我才得知,格非是一名學者型作家,他的職業是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。而且他的小說創作深受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的影響,因此也就不難理解格非小說迷宮式的叙事特色了。

格非當年是和蘇童、馬原、洪峰、餘華以“先鋒文學五虎将”的姿态展現于文壇的。所謂的先鋒文學,是指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學習借鑒西方現代小說創作技法,打破公認的規範與傳統,創造新的小說藝術形式的文學風潮。像他早期的中短篇作品《追憶烏攸先生》《褐色鳥群》《迷舟》等,都帶有着明顯的先鋒色彩,尤其是短篇小說《褐色鳥群》,一度被認為是先鋒文學的必讀之作,也曾公認為最令人費解的中國當代小說。

先鋒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注定隻是昙花一現,那種形式大于内容的創作特點已不能再滿足當代作家們創作的需求。因此,到後來先鋒作家們紛紛去先鋒化,再次回歸到傳統的現實主義叙事中來,格非當然也不例外。回歸後的格非在小說創作中加大了對中國古典文學元素的攝入,從他醞釀書寫了十多年的《江南三部曲》中便可見一斑,這也是跟他的閱讀喜好和作為中文系教授有關。格非雖為當代著名作家,但他一直強調自己的主業是教師。我想,清華的學生可真幸福,即便不是人文學院的學生,也可以找時間去蹭課聽。聽說格非在清華可是備受學生們青睐的,腹有詩書氣自華,這點毋庸置疑。

格非不僅在創作上成就斐然,在教育上也始終勤奮鑽研。不是有這麼句話嗎?不怕别人比你優秀,就怕比你優秀的人還比你努力,格非就是這樣的人。他在2014年出版了他對古典小說《金瓶梅》的研究著作《雪隐鹭鸶》,并做成了音頻,我對此深感興趣,日後當然是要讀的。我還多次從網上尋找格非講課的視頻或文字材料,記得那次他在清華講堂上做的題為“重返時間的河流”的演講,确實讓我受益不淺。

格非的故鄉是江蘇的丹徒,他對那片土地有着深沉的愛戀。可随着社會轉型,城市化進程的快速推進,讓他的故鄉變成了一望無際的廢墟,他也因此創作了長篇小說《望春風》,對逝去的故鄉和老去的故人做了告别。我在讀罷小說後深受觸動,還寫過一篇名為《心靈的還鄉之旅》的評論文章發表在南京的《亮報》上。

通過對格非不同時期作品的閱讀,我感覺他的創作水平是在穩步上升的。格非今年才五十多歲,卻早就白發蒼蒼了,然而我覺得,這似乎比他年輕時更有魅力了。

興化·畢飛宇

說來有點意思,我第一次接觸到畢飛宇,并非來自他的小說,而是來自由他的小說改編成的電影《推拿》。

第一次觀看《推拿》,也是我在編導培訓機構學習時的事了。當時的我,并未對這部電影産生興趣,相反,裡面那些充斥着暴力、血腥且透着潮濕的灰色鏡頭畫面,是一度讓我感到厭煩的。可人這個東西,有時就是這麼奇怪,某一天讓你反感到極點了的東西,可能在日後恰恰會成為你所為之癡迷、為之傾倒的東西。電影《推拿》便是這樣。想不到我會前後看了四遍。通過《推拿》這部電影,也讓我走近了一位氣度不凡的導演——婁烨。從此之後,我成為了婁烨導演的忠實影迷。因此也可以說,電影《推拿》是我所欣賞的導演拍了我所喜愛的作家的作品。更讓我感到欣喜的是,畢飛宇和婁烨原本就是好朋友,他們曾在美國愛荷華大學的國際寫作計劃中做過同學。《推拿》這部電影的成功,一方面離不開婁烨導演獨到的拍攝手法,更離不開畢飛宇對電影制作的出謀劃策,該片成功地斬獲了第51屆台灣電影金馬獎包括最佳劇情片在内的六項大獎。當時的婁烨導演率劇組其他人員上台領獎時,畢飛宇卻始終選擇留在觀衆席上默默地為之鼓掌,即使婁烨多次招呼他登台。畢飛宇這麼做大概是想說,電影《推拿》是你婁烨的作品,我畢飛宇不會去跟你平攤這份功勞。這樣的友情,實在令人心生羨慕。

後來我從學校圖書館找來《推拿》這部小說閱讀,由于該書描寫的是盲人生活,讀之前我誤以為這會是一部非常枯燥的書。然而我錯了,小說《推拿》絕對是一部讀起來就讓人手不釋卷、欲罷不能的好書,畢飛宇在書中那種天才式的講故事手段和充滿幽默感的形象比喻,以及對盲人内心世界細緻入微地探索,絕對會讓每一個此書的讀者都拍案叫絕的!盲人,這個我們所司空見慣但又充滿未知的社會群體,為何偏偏讓畢飛宇寫得這麼出彩?原來,畢飛宇大學畢業後,從事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南京特殊教育學校當老師,他與盲人朋友接觸多了,自然就走進了他們的世界,因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這部書會誕生在畢飛宇手中。盲文版的小說《推拿》在盲人群體之間流傳得很廣,畢飛宇也因此成為了全天下所有盲人的朋友,得到了他們的共同愛戴,甚至有的盲人朋友結婚都會讓畢飛宇做證婚人。

後來我又觀看了根據他的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《哺乳期的女人》,看完電影接着又追補了小說。由此,我對畢飛宇的作品徹底來了興趣,那是在大一的下學期,剛開學的我就迫不及待地奔向圖書館,瘋狂地尋讀畢飛宇的作品。《祖宗》《地球上的王家莊》《相愛的日子》《大雨如注》《玉米》《玉秀》《玉秧》《青衣》《叙事》《推拿》《平原》……當時隻記得,除了他的另外兩個長篇《上海往事》和《那個夏季,那個秋天》外,我真是把圖書館能借到的畢飛宇的書全都借了個遍,有幾本還多次借閱反複閱讀。讀多了就會發現,畢飛宇跟其他作家一樣,也擁有一個自我專屬的文學地理坐标,一個名叫王家莊的文學田園。

畢飛宇說過一句話,我是十分贊同的。他說,一個寫作的天才首先是一個閱讀的天才。我一直認為畢飛宇就是個寫作的天才,如果你不信,可以去讀他的小說。他步入文壇較晚,但作品卻不比任何人的遜色,這當然跟他深入的閱讀習慣是密不可分的。讀讀他的《小說課》,或者聽聽他的音頻節目“畢飛宇和你一起讀經典”吧,相信你一定會被他那精彩的解讀所感染的,感染過後,隻能會對他這個小說家産生意想不到的欽佩。

被譽為“中國小說之鄉”的水鄉興化,便是畢飛宇的故鄉。這裡曾誕生了《水浒傳》的作者施耐庵,揚州八怪之首的鄭闆橋。成名成家了的畢飛宇,為了報答自己的故鄉,回饋故鄉的廣大讀者文學愛好者,他在興化成立了畢飛宇工作室,并定期開放工作室的廣場書屋,不定時地請來國内的知名作家做客興化,與當地的文學愛好者歡聚一堂,談文學,聊人生。

這樣的作家,讀者将會仰慕,曆史将會敬重。

南京·葉兆言

閱讀葉兆言,是近來的事。在此之前,我隻是對這個名字有所耳聞,知道現代作家葉聖陶先生是他的祖父,知道他寫小說,知道他是老南京人,可并沒有引起我對他的閱讀興趣。

記得早在高二的下學期,我們上短篇小說選讀的語文選修課時,由于使用的是蘇教版課本,我發現書的主編就是葉兆言。我仍記得,書中收錄了魯迅的《在酒樓上》,汪曾祺的《鑒賞家》,福克納的《紀念愛米莉的一朵玫瑰花》,博爾赫斯的《交叉小徑的花園》,海明威的《殺人者》等等,這些都是世界著名的短篇小說作品,也都是符合我閱讀胃口的,因此我把書中的每一篇小說都進行了詳細地研讀,像《紀念愛米莉的一朵玫瑰花》《交叉小徑的花園》《殺人者》《秋天》這些小說,我還曾一讀再讀。心中也不免欽佩葉兆言閱讀的涉獵之廣,選本之豐富。

也是從那時起,我開始關注葉兆言。可真正讀他的作品時,已是大二的上學期了。那時我從孔夫子舊書網上買了他最著名的中篇小說集《夜泊秦淮》,裡面是由四個中篇小說組成,分别是《狀元境》、《追月樓》、《半邊營》和《十字鋪》。我讀過其中的《狀元境》與《追月樓》,其中所描寫的是民國時期南京城的前塵舊事。盡管我現在早已不再記得小說的大體情節,但對葉兆言那精雕細琢、古樸質感的語言至今回味無窮。後來又讀他的長篇小說《一九三七年的愛情》,但感覺不是很喜歡,因此隻讀了開頭幾頁便放棄了,而故事背景,仍是那個亂世的南京古城。

在此之前,我以為葉兆言是那類跟影視絲毫沾不上邊的作家。但随着對他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後,才知道他也做過編劇。而且他早期的中篇小說《花影》早在一九九六年就被陳凱歌拍成了電影,由張國榮和鞏俐主演。也聽聞了以他的中篇小說《馬文的戰争》改編的同名電視劇曾因維權而與該劇編劇打官司的消息,這一度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困擾與不可容忍的憤怒。我大學讀的便是編劇專業,心想,假設日後讓我去改編别人的東西,一定不能侵犯原作者的固有權益,這本來就是編劇們最起碼的職業操守。

葉兆言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老南京人,把一輩子的文學創作都奉獻給了這座養育他的城市。無論是《夜泊秦淮》《一九三七年的愛情》這些小說作品,還是《南京人》《老南京·舊影秦淮》這些散文作品,他始終在凝神聚氣幾十年如一日地書寫着南京,記錄着南京,品味着南京。

前些年葉兆言一直沒有推出新作,原以為他已經不再寫作了,沒承想去年他竟推出了自己的最新長篇小說《刻骨銘心》,書寫的,仍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那個風雨飄搖的南京。

與蘇童、格非、畢飛宇這些相較年輕的作家比,五十年代生人的葉兆言竟比他們更懂得接受新媒體的運用。葉兆言有自己的頭條号,也不定時地用它發布一些動态,譬如新書發布會、接受采訪、外出旅遊等。我曾半開玩笑地在其評論區留言:“葉老師能不能回複我一下?”之後也沒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。可不料沒過幾天,他竟給我回複了一個雙手合十的表情圖,我則給他回複了一個張開大嘴的笑臉。

蘇童評價葉兆言的性格為人絕對是儒家的,認為他是一個真正的讀書人,滿腹經綸且優雅随和,身上散發出某種舊文人的氣息。依我看,葉兆言确實像個舊文人,但他更是這個新時代所活得優雅自如的“舊”文人。

江南才子日紛紛,少有篇章得似君。無論是蘇童的香椿樹街,格非的江南,還是畢飛宇的王家莊,葉兆言的南京……這一個個富有着神秘色彩和傳奇故事的文學地理,不僅為作者自己提供了一隅自我慰藉的精神栖息地,也為他們所忠實的讀者營造了一方自我審視的思想寄托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