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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父親的方式

時間:2019-08-12 分類:民族文學

蔣建偉

有一塊墓石,東漢時期的,出土于河南省南陽縣(今南陽市宛城區境内)李相公莊的墓中,區區一百三十六字墓志銘,講述了許員外為不幸早亡的五歲兒子阿瞿遷墓立銘的故事。我是2012年11月底,在河南省南陽市漢畫館看到它的,父愛滿滿溢出,一眼,卻死死記下。

這樣的父親,太感人了!實在是難掩激動,這裡,不妨抄錄一下銘文:“惟漢建甯,号政三年,三月戊午,甲寅中旬,痛哉可哀,許阿瞿身,年甫五歲,去離世榮。遂就長夜,不見日星,神靈獨處,下歸窈冥,永與家絕,豈複望顔。谒見先祖,念子營營,三增仗火,皆往吊親,瞿不識之,啼泣東西,久乃随遂(古代文言文中,“遂”為通假字,可通“逝”),當時複遷。父之與母,感□□□,□王五月,不□晚甘。羸劣瘦□,投财連(聯)篇(翩),冀子長哉,□□□□,□□□此,□□土塵,立起□埽,以快往人。”無數朝代更疊,地下歲月漫漶,緻使畫像石斑駁剝落,古舊中透着一絲魔光。畫像中,銘文語言平樸,書法大方自然,可惜有十六字分辨不出。最吸引人的,是上下兩格富貴奢華的畫面,三個幼童牽引木鸠車玩,飛劍跳丸,歌者踏盤鼓,舞長袖,吟唱“文景之治”太平盛世……小小的畫像石裡,竟然容納了天地人神,誰也離不開誰。

我猜想,這位許員外,應該生于東漢安帝年間,人到中年,四十多歲,納了一個十五歲的妾,姓瞿,水一樣的柔,懂歌舞,懂琴語,更懂男人,一下子就把許員外的魂兒勾跑了。不久,許員外晚年得子,屬馬,一得嬌妻,二得貴子,他老許更是萬分欣喜,幹脆取名叫“許阿瞿”,欲百年之後,将偌大的家業傳給這個寶貝兒子。不料,建甯三年農曆三月十八(170年,庚戌狗年,庚辰月,甲寅日)十一點左右,剛剛五歲的小阿瞿竟然夭折了,怎不令人悲痛!南陽地區習俗,死者應于亡日三天之後發喪入土。許員外太偏愛小阿瞿了,農曆三月二十一(庚辰月,丁巳日),才執意将兒子下葬于許家祖墳茔。東漢時代,中原民間喪葬文化比較流行,按照古禮,凡未及弱冠之年的人和夭折的小孩不能入祖墳。顯然,許員外此舉犯了大忌。葬禮後,驚恐萬分的他回到府宅,坐在書房的紫檀椅子上越想越後怕,吓得一夜未合眼。他跟瞿夫人一說,瞿夫人也坐卧不安,連聲問許員外:“這可如何是好?如果不遷墓,我們家要遭天譴的呀!”許員外卻說:“不行,既已下葬,遷墓總不是什麼好事,讓我這老臉往哪兒擱?”冥冥之中,初入陰界的小阿瞿要拜見祖先們,然而,小家夥還沒有成年,“瞿不識之,啼泣東西”,連一個祖先都不認識,也找不到家了,沒有一個人幫他指路,他隻得東西南北地走着,好可憐啊!漫長的泥濘路,他似乎走不到盡頭,突然,“撲通”一聲,掉進一口井裡,掙紮一番後,小腦袋就消逝了,“咕嘟咕嘟”,冒出了一串水泡……太可怕了!醒來,員外跟瞿夫人一說,瞿夫人也昏死過去。如何是好?趕緊遷!戊午日,農曆三月二十二,即小阿瞿夭折的第五天,天未大亮,許員外決定将兒子的墳墓遷出祖墳茔。他雇來一些匠人,在石頭上雕出小阿瞿生前嬉戲玩耍、死後富貴綿延的畫像,刻上銘文,以便随葬時,以石辟邪,保佑阿瞿。同時,他還聽從瞿夫人建議,跪請風水先生選墓址,請和尚們做法事,選出一片高坡朝陽之地,人石同葬,大肆祭祀,伴隨着唢呐聲的起起落落,四野皆悲,全家人方才哭哭啼啼着離去,其“楚歌鄭舞”般的奢侈之風可以想見。後來,許員外日夜思念小小的阿瞿,想起孤零零的他“遂就長夜,不見日星”,一天比一天哭得厲害,唉,小阿瞿的命真苦啊!就祈願他來世升官發财、妻妾成群、子孫遍地跑吧。

恰恰,幾十年後,“三國”時期的某一個落日下,一位盜墓者偶然光顧許阿瞿的墓,盜走了這塊畫像石,舍不得轉手,占為己有,臨死前,他安排子孫一定要這塊畫像石陪葬。盜墓者死後,這塊石頭就變成了他墳墓的墓頂石,埋入一片郁郁蔥蔥的山林中。這片山林,不知何朝何代變成了一個小村莊,也就是後來的李相公莊。

又過了1795年,也就是“文革”期間的1973年6月,許阿瞿漢代畫像石重見天日,那感人肺腑的銘文,渾厚的書畫線條,加上美麗的漢代人文風情,不知迷倒了多少人。

而今天,2019年的春天,曾經轟動全國考古界的李相公莊,也随着改革開放後城市化速度的加快,早早拆遷了,變成了一片菜地,又變成一個偌大的體育中心,再就是,濱河路街道的幾條巷子,高樓大廈們從黃土裡長出來,鴿子籠似的,一座緊挨一座。人潮洶湧裡,曾經的村民也都遷走了,老去了,大街上晃動的,是許許多多的新面孔,問“許阿瞿漢代畫像石的故事”,紛紛一臉茫然,轉身走開。仿佛那故事,就是一滴水,玲珑、透明,讓人一時愛不釋手,但是太陽一曬,就蒸發了,空空蕩蕩的,壓根不存在似的。什麼榮華富貴飛黃騰達呀,什麼妻妾成群紙醉金迷呀,眨眼之間,所有的這一切全都灰飛煙滅,夷為平地,化為平原麥地上的一粒粒糞土。

像許員外這樣的父親,即使跨越千年,也無比偉大,無比美麗。他的故事,隻能在南陽市漢畫館裡,通過那塊畫像石的一段銘文,去找尋一些蛛絲馬迹,揣想他厚重的家族故事,門前那車馬人流熙熙攘攘的紅紅火火的生意場景,想象他和一個又一個女人的愛情故事,感受他殷殷切切的父愛了。

但是,做兒子的如何書寫自己的父親、感恩偉大的父愛,卻是我們樂此不疲、滔滔不絕的老題材、老話題。那麼,如何寫出新意?寫出我們所看到的有着陌生感的父親?或者說,有沒有一條通往美麗故鄉的小路呢?

作家何金海,還真就做了這方面的嘗試。

他相繼捧出《稻田裡的水》《跟着父親去種田》《亂彈情結》《我家的金華火腿》《五根油條的故事》《以茶為綱》等二十餘篇散文,《海外文摘》雜志于2018年第12期刊發十六篇。作者雖然在寫父親和大叔、舅舅生根、二叔這樣的父輩人物,但是叙事角度選得巧妙,避開了一味“回憶父親、贊美父親、讴歌父愛”的傳統寫法,無不在以父親的方式寫父親,把“我的父親”還原成一個陌生的山裡男人。他通過種田割稻、看守茶山、制作金華火腿、打栗子、抄寫浦江亂彈劇本、吃“油炸秦桧”油條報仇、當媒公等細節,使“我”和父親的關系似乎近了,又似乎遠了,語言冷靜從容,幽默風趣,自己好像在寫一個自己不認識、有優點有缺點的男人,這樣,反倒令親情更親了。

散文是一門放大細節的藝術。一根棉線算不得什麼,但一根一根織成的布匹,就不能不惹人喜愛了。故,把這一根棉線在顯微鏡底下放大,才知曉它到底有多美。文學創作的道理是相通的,應用到其他體裁也是如此。早于何金海之前,巴西現代主義詩歌的革新者曼努埃爾·班代拉(1886-1968),就放棄了前輩詩人慣用的修辭手法,轉而用直接或者幽默的口語來處理平凡的主題和日常事務,擅長在小事物當中體現美和悲劇,“當你穿着衣服/沒有人想象/那隐藏在/你衣服下面的世界/……你細小的胸部/——猶如你堅定的/軀幹上/兩隻堅定的小果實”。(曼努埃爾·班代拉詩歌《赤裸》,董繼平譯,見《文學港》2018年第11期雜志《班代拉詩選》)詩人廣泛涉獵童年、生和死的輪回、美和語言、巴西和歐洲文化等題材,具有神秘性、啟示性、反諷性的機智和幽默的風格。同樣的道理,何金海運用在這組父親系列散文中,顯得輕巧許多。

我從何金海身上,更多看到了一位南方水田裡忙碌着的農民的影子。比如《稻田裡的水》一文,提到了作者到山丘稻田偷偷挖水的故事,說:“這可是一家人的口糧啊!我氣不打一處來,揮舞鋤頭将兔家稻田的出水口挖了,田裡的水立馬像決堤的洪水飛流直洩到我家的田裡。我聽到了那水嗞嗞嗞地被幹裂的泥土吸收的聲音。我真切地看到原來幹裂的稻田,在水的滋潤下,呈現着愈合的喜悅。我依仗着鋤頭,仔細地觀察着這個過程的變化,直到我家的稻田全部都灌上水。”農村孩子的頑劣不止于此,他生怕事後鄰裡兩家再生口舌之争,一放完水,折了一根細長的柴棒,将那根柴棒呈四十五度角斜插進兔家田坎的泥裡,用力插、用力轉,慢慢地使勁抽出,直到出水口恢複原來的樣子。作者連續用了“折”“插”“抽”“轉”“掙”等動詞,突出了畫面感,生動诙諧,既充滿了孩子的天真活潑感,又遮蔽和化解了人和人之間的矛盾。

散文《跟着父親去種田》,作者筆墨的重力放在了父子倆的勞動場面上,緊張刺激,熱鬧非凡,“來到田頭,我按照父親教我的辦法,右手緊緊地抓住一小撮秧的根部,左手配合着右手,将這一小撮秧苗推向身子一側,猛地一提,它便離開了泥土。”“我将秧苗根部的泥在水裡清洗,這種清洗不能太用力,以免把秧苗的細根洗斷了,但如果帶的泥土太多,就又增加了秧苗的重量。開始時,我拔好一個秧苗,父親已拔好三四個了,等我也快起來時,父親和幫工已将拔好的秧苗甩幹水裝上籃子。”“我背着噴霧器翻山越嶺,獨自一人去田裡除蟲治病,四擔谷田打一遍藥水,要大半天的時間,太陽高照,幹到大汗淋漓時,我會躲到樹蔭下享受片刻的逍遙,遇上雷陣雨,我就隻好躲到離田有兩三百米的人家裡”……話裡話外,深沉火辣,樸實至理,都是我們遠離父輩親人、遠離古老的中國農耕文化的說不清楚的鄉愁啊!

何金海的父親,是一個當過村裡三把手的父親、當過媒公的父親,是一個有骨氣、有委屈、有氣量的父親,更是一個會做一手好飯菜、愛喝酒抽煙、有着許多小秘密的男人。比如《亂彈情結》,當作者偶然一個夜晚,從樓上角落裡發現父親那些手抄的浦江亂彈劇本,發現了父親原來還有這個愛好時,感覺到父親是那麼陌生,一夜都在想:“父親是從哪裡抄的浦江亂彈劇本?才讀過初小二年書的父親,時年才二十三歲,何以對浦江亂彈有如此大的興趣?這樣一本有價值的浦江亂彈手抄本,為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?為什麼父親不告訴我?”

《送您去天堂》裡,病重中的父親趁作者不在,執意出院,要回到鄉下老家,臨走給作者留下一張小字條:“我前半輩子欠你娘太多,後半輩子得還她,就跟你娘回家了。”欠了什麼?作者沒有寫。當父親離世的前半天,全家人悲痛,作者在病床前手拿着稿紙,眼含着淚,一字一頓地向父親報告他的死後安排事宜,意思是讓父親死得很有面子,很排場,讓一輩子忍氣吞聲、遺憾滿腹的人,死後,再也不留一點遺憾。這,也應該是老人的一個秘密吧?讀來,讓人動容:

“爹,我要給你在縣城的殡儀館安排一個隆重的追悼會,由村書記主持,由鎮領導緻悼詞,由行伍出身的大叔代表親屬講話,然後給您默哀鞠躬,最後是遺體告别儀式……

“爹,追悼會後,我要送您到公墓。公墓我都選好了,西邊一區八排八号,那個地方前後左右都已有人比您先到了,您不會孤單,我們來看您也方便……

“爹,我之所以不把您安排到老家,就是不想您和沒有共同語言的人在一起,老家是出生地,也是傷心地。祖國那麼大,好男兒志在四方,這是您從小就教育我的;還有就是,還您原本就屬于城裡人的命……”

父親每聽完一段,都含着笑點點頭。

意外的是,我也看到了何金海散文的地域元素。相比沈從文的湘西散文,莫言的高密東北鄉小說,梁曉聲的北大荒知青小說,劉慶邦的豫東散文,何金海的金華浦江散文也很有看點,有待進一步豐富和挖掘。比如《我家的金華火腿》,作者不僅僅是寫金華火腿如何制作、如何烹制,而且是從自己苦難的童年生活下筆,如何從一頭“兩頭烏”豬仔養起,如何挑選出上等的豬腿,再到制作成金華火腿、出售金華火腿,一路描寫下來,讓我們看到了山裡人的生活哲學。比如,作者寫道:“後來我才知道,金華火腿有很多講究,比如:要‘兩頭烏的豬種,要臘月腌漬,豬的重量要在一百二十斤左右;而且金華火腿還有等級,要看火腿的大小、重量、造型和肉質,就像評選美女,身材、身高、膚色、年齡、豐滿苗條程度等。我家養不起肥豬,反而成就了标準的金華火腿,并且是‘竹葉熏腿,極品哪!”又比如“我心有不甘,一次趁父母、姐弟都不在家,爬上竈台,踮起雙腳,剛好可以托到火腿的底部,于是,我努力托了托,終于将火腿取了下來。”“用菜刀切了薄薄的一小片,塞到嘴裡嚼起來,又切了一小片,我不敢多切,怕被母親發現,又怕時間長了家裡人回來,就馬上将火腿挂上去”……頓時,豁達的心态,幽默的語言,串聯起一幅幅動感可人的鄉村場景。

像父親這樣的男人,何金海還寫了大叔、二叔、三叔、四叔、舅舅生根、父親的夥來(指朋友)、村支部書記、外公、“我弟弟”和“我”,創作出《我的小爺爺》等父輩系列散文,不可小觑。這些文章裡,隐藏了不少幽默可笑的細節,增加了文本的可讀性和趣味性。比如《我的小爺爺》中,那個隻大了我兩歲的小爺爺,一身正派,桃花運不斷,但短命,臨死前将自己婚外的兩個女人和盤托出,将壓在自己心頭幾十年的故事一吐為快。結尾處,作者認為“小爺爺的兒子,現在表現得很優秀,可以說,繼承了小爺爺的全部優點,工作能力上早已超出了我的水平……我想我還是不說的好”。小爺爺的愛情故事,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秘密,是不能說的。《生根》裡的那個舅舅,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很嚴重,非得想讓兩個兒子生出男孩來,養兒防老、傳宗接代。不料,二人生的都是女孩,無奈之下,舅舅生根隻好親自上陣找老婆,不生出兒子不罷休,幹出了進城嫖娼這等荒唐事,氣得舅母自盡了。即便這樣了,舅舅還是堅持要娶妻生子,說“我是對得起我爹的,給他生了兩個兒子,兩個兒子不争氣我也沒辦法……隻要找到人,我還是要生。”這個人,愚昧之極,可氣又可恨,好像魯迅筆下的中年閏土一樣,浸透着作者無邊的憂患意識。

以父親的方式寫父親,也就是說,以男人的方式寫男人,隻有這樣,你筆下的人物才會更加真實。父愛是一代一代綿延不絕的,從東漢的許員外為五歲的小阿瞿刻墓志銘、立畫像石,到今天,作家何金海一篇一篇散文寫父親、寫父輩,這種愛,從古到今,跨越國界,滋潤着人類文明史的進步和發展。誰沒有父親?這個世界上,又有哪個父親不疼愛自己的兒女呢?每每提筆,浮想聯翩,我們又怎能不感念父親的養育之恩呢?于是乎,寫下他,不論文筆好壞,不論篇幅長短,讓他重新在紙上複活,讓更多的人看到他的故事,傳播他的愛,我覺得,這,也是一種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。

散文創作,自古就是一種修身養性的學問。北宋文學家歐陽修到了晚年,打算退居于颍水之上,主張“吾家藏書一萬卷,集錄三代以來金石遺文一千卷,有琴一張,有棋一局,而常置酒一壺……以吾一翁,老于此五物之間,是豈不為六一乎”,簡單極了,故,取号“六一居士”。元代畫家黃公望,五十歲後浪迹山水,看破紅塵,入道教,隐居富春江北的大嶺山之後,以大嶺山為師,畫出了《富春山居圖》,傳說他常常夜遊江上,一人,一孤舟,舟尾系一壺酒,醉至天明,也昏然不醒。蘇東坡更是風流,醉酒之後,對着天上的月亮,發出了“但願人長久,千裡共婵娟”的感歎……所以啊,我想,何金海也應該是這樣豪放不羁的散文家,也應該有這樣的修為,這樣的作文,更應該像他的父親那樣,做一回酒鬼,高興時朝天上舉舉杯子,和老人家對飲一番。可否?

〔特約責任編輯 王雪茜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