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擁抱·幻覺

時間:2019-08-12 分類:民族文學

傅菲

兩隻鴿子晃動翅膀,貼着懸崖起飛,飛起又落下,落下又飛起。翅膀不停地晃動,羽毛慢慢沾滿了霧水,水珠抖落下來。鴿子像一對梨形挂鐘,嘀嗒嘀嗒的鐘擺之聲,帶來了潮汐。

潮汐在一個鐵壺裡湍急,嗞嗞嗞叫,歡快如嘤嘤啜泣。水蒸氣在鐵壺口卷起白汽,絲絲縷縷,萦繞,又淡淡散去。鐵壺裡的水,慢慢淺下去,白汽一圈圈飄繞,挂鐘停止了呼吸。嗞嗞嗞的叫聲越來越響,仿佛夜深人靜時,獨自冗長太息。炭火舔着壺底,黑鐵一圈圈發紅,轉而一圈圈發白。淡淡藍色火焰宛如田疇的朝顔花。鴿子從鐵壺口飛了出來,一隻接一隻,越過頭頂,繞着一棵石榴樹盤旋而舞。潮汐來自兩條四月的河流。

一條叫動脈,一條叫靜脈。

更像來自胡琴上的兩根弦,控在一個盲人的手中,互為彼岸。天空是水的彼岸,鏡子是面容的彼岸,山峰是另一座山峰的彼岸。你是我的彼岸,當我從南方小鎮歸來,我的雙手是空的。我的雙手抱着影子去天涯,抱着月光去睡覺,抱着四月的河流尋找地平線的盡頭。

南方小鎮,像一堆灰燼,堆積在河流的上遊。群山環抱,天空呈漏鬥形,春季油綠的禾苗舒展。從山岡上往小鎮看,連片的黑屋頂高高低低,有一種古老的韻律。雨季裡,整個視野一片迷蒙,灰褐色,雨水在瓦檐湍急,油亮的石闆街跳着細密的水珠,一排排臨街門窗半掩半合。一閃而過的人影,被雨水籠罩——不知這一切是否改變。

哪一年從南方歸來的呢?我完全忘記了。記得她還是一個少女,愛穿一條水藍色連衣裙。她騎一輛藍色自行車,沿着河邊,拐過幽深小巷,在傍晚,去郵電所取信。我每天給她寫信,藍墨水有青草氣息。信箋淡紅色,有一條條虛線,手感粗糙卻柔軟。我寫着寫着,她的面影會從紙面浮現出來:微微翹起的嘴唇,黑瀑般的頭發,淺水渦一樣的笑容……檐水秋雨,淘洗這一切。多少年之後,在千裡之遙,我仍然能聞到那田野的土腥氣。油蛉唧唧,鳳仙花兀自縱情開放,緩緩水流在起伏。記得第一次我們擁抱。我在小城,她來看我。在梧桐樹油綠的山坡院子裡,我們坐在半開的窗戶下,我一直感到口渴。我用鐵壺燒水,爐火舔舐壺底,水撲騰撲騰地低吟。兩隻鴿子,蜷縮在籠子裡。眼睛烏溜溜轉動,似乎在暗示我:“讓我奔放起來,飛翔吧。”微雨輕輕落在梧桐葉上,無聲。

幾年之後的秋天夜晚,街上開滿了芙蓉花,花色灼人,火辣辣。我在公交車站等車。街燈還沒亮,郊外的河水白茫茫。我看見她從電影院側邊的小巷走過來,穿一條連衣裙,像一叢美人蕉。我站着,怔怔地看着她。我們在林蔭道上默默地走着。黑魆魆的夜影如一片片落葉。在一棵香樟樹下,我擁抱了她。高大的香樟樹上,綴了星辰,稀稀寥寥。她把臉埋在我懷中,雙肩止不住地顫抖晃動,星光從她頭發落下來,樹葉紛飛,預示冬天要到來。她輕聲說:“把我抱得喘不過氣了。”她又說:“我天天在想你”。我們開始纏綿地接吻。公交車來了,她上了公交車,車門慢慢合攏,車子啟動。我恍恍惚惚原地站着,忘記了自己也是坐車人。車輪胎一圈一圈轉動,越來越快,揚起的灰塵撲撒人臉。我追着車子跑,她伏在窗戶上,揮手,揮手,說:“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。”公交車消失在夜色中,我蹲在地上,雙手捂着臉……

我是一個在南方大地不斷遷徙的人,流螢閃閃。有一年,我去另一個小鎮聚會。朋友對我說,她來小鎮工作半年了。傍晚,我去看她。她在宿舍吃飯。她靠在床頭,端一個鋁飯盒。我站在門口,看着她,沒說話。她咬着飯勺,也不咀嚼,看着我,也不說話。我退了出來,回到街上,走了幾百米。我手上掰了一根鮮樹枝,葉子一片片扯下來,把葉子扯碎,扔在地上。葉子扯完了,我又去她二樓宿舍。她還是保持着原來的姿勢,隻是頭發散落了下來,遮了半邊臉龐。站在她床前,我叫了一聲她的名字。她擡着眼,細細地看我,從頭到腳。木桌上有一把頭梳,一面倒扣的鏡子和一個空水杯。我打開熱水壺,給空杯子注滿水。我撫弄着頭梳。她說,說好了不再見面的,你怎麼又來了呢?我說,一個人的模樣是想象不出來的,看到了,才會知道。我默默坐了一會兒,似乎不知道說什麼。從哪裡說呢?要說的話,灌滿了眼睛。而眼睛顯得空空,像長滿荒草的彼岸。我關上門走了。我在走廊站了一會兒,聽到了房間裡有暗暗的泣聲。我很想回去,擁抱一個把鏡子倒扣在桌上的人。我的腳被冰澆築了一樣,沉重、冰寒、麻木。我吸了一支煙,跑下樓,在河灘來來回回奔跑。河水已斷流,河床裸露出長滿青苔的河石。幹涸的河,也是等待死而複生的河。

假如你愛一個人,你不要告訴她,你想一個人,你也不要打擾她。她有她自己的生活,不管是好的,還是壞的,都是她自己的。這就是命運。相愛的人,不要起誓,不要說永恒,命運有一雙翻雲覆雨手,翻亂我們。

擁抱,給人慰藉,但并不意味着守候。無論多緊密的擁抱,都是短暫的。擁抱是重逢,也是再别離,或者是永别離。但我常常渴望擁抱,擁抱别人,也被别人擁抱。我把雙手張開,像鳥張開了翅膀,山巒張開了山脊線。張開的雙手想去擁抱一個人,擁抱曾經擁抱的人,擁抱已經别去的人,擁抱想念的人,擁抱未曾相識的人。可張開的手,又垂落了下來,軟綿無力,如被風折斷的樹枝。

我覺得自己很空。我想找一樣東西把自己塞滿。可找什麼東西呢?是棉花還是泥沙呢?像一隻氣球,鼓鼓的,風一吹,氣球飄了起來,搖搖曳曳,飄過了樹梢,飄過了河面,随風而去。在不可知的時候,砰砰,氣球爆裂。我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,穴居起來。如黃鼬,找酥軟的幹燥地,掏洞,日夜不停地掏,用前爪掏,掏一個隧道般的洞,安然偃卧:

不要打擾我,在烏黑黑的泥土下

即使餓上七天,我也要好好睡一覺。我已疲于奔跑

追逐,多年聽命于牙齒,聽命于異性的氣味

讓我安靜地聆聽雨水滑落草尖的聲音:叮咚,叮咚

(像催眠曲,身邊有一個愛人多好)這樣的情境适合戀愛

也适合獨自跳舞,更适合孑然故去

木然,隐忍。風呼啦啦地吹進我身體,我變得膨脹,似乎随時會砰砰炸裂。我是渴望擁抱的人。渴望擁抱的人是内心孤獨的人。是的,我曾有過那麼多的擁抱,每一次擁抱都以為不會分開,如河流纏繞河流。其實,每一次擁抱,都如同訣别,隻是當時惘然。

每一次遷徙,我似乎為了找一個可以擁抱的人,一個不會離去的人。這是一個多麼奢侈的願望。我不知道最後一個和我擁抱的人,是誰。這個人肯定是我最珍貴的人。我時常出現這樣的幻覺。暴雨之夜,在一個矮山坡上,一個愛唱歌的女人,坐在我身邊。閃電在天邊忽閃,藍色火焰抽打着大地。她有天鵝一樣的頸脖,當她唱歌,天空會黑漆如墨。我擁抱了她。鴿子,有着潔白羽毛的鴿子,在我手掌上盤旋。時鐘裡秘密的心髒,在啪嗒啪嗒作響。我辨識不了她的臉龐,她的口腔噴出了溫泉,翌日的山坡落滿了花骨朵兒。

人是一瓣瓣綻放又一瓣瓣凋謝的。凋謝完了,留下光秃秃的一枝,任憑風吹雨打。東坡先生在《臨江仙?夜飲東坡醒複醉》中寫道:“小舟從此逝,江海寄餘生。”凡塵俗世,有幾人如他那麼豁達?我們總是站在某個地方,腳下生出密密的根須。我們凋謝完了,便是枯枝。

第一次和我擁抱的人,已經很多年沒有音訊。甚至,我已經忘記了她少女時的模樣。在南方普通的河邊,柳樹茂密,黃昏有冗長的落霧,晚霞的餘晖與山梁上的墨色融合,影影綽綽的路人淹沒在夜色裡。抽枝的楊柳比往年更茂密。四月的雨水再一次暴漲。在五年前,我第一次回到了她生活的小街。早年的石闆路已被水泥路取代。她家的房子破爛不堪,木門開裂長長的縫。她一家人外遷二十餘年,她父親去世多年。這是我熟悉的木舍。街上的人已不認識我。我也不認識他們。門前的溪流潺潺。低矮的窗戶木門被闩死。木門貼着一張明星挂曆,蒙着厚厚灰塵。我從木門裂縫往裡張望,天井裡的桂花樹已高過了房檐。那是我當年栽的。一隻野貓在樹間跳來跳去。這是我的心靈遺址。在這木舍裡,我們有過無數的擁抱和低語。潮汐在洶湧。我似乎看見兩隻白鴿子,低低地向我飛來。鐵壺裡的水噗噗地冒汽。我确信,這個為我揭開人間秘密的人,疊印在我古老的皺紋裡。我下意識地張開雙手,河流擁抱田疇似的張開了臂彎……

幻覺

去遙遠的北方,我帶上了幹糧和水壺,帶上了燧石和食鹽。我沿着往北的山梁走,進入深深的峽谷,插入土裡的拐杖,開出了枝葉,草鞋腐爛在向陽的南山。高高的山巅,把太陽推向天邊。我的腳踝長滿了青苔,我的布囊灌滿了風聲。我到了海岸,沿着彎曲的海岸線,尋找到了古蓮之鄉。古蓮在一個人的手掌上盛開。她穿着玫瑰紅的毛衣,黑色的長裙,她的臉上有一簾雨幕……

我靠在床上瞌睡的時候,有了這樣的幻覺。幻覺把我帶走,帶我到不曾去過的地方。那個地方,遙遠而真實地存在。我熟悉這條路,我熟悉這個地方,我似乎去了無數次,駐足停留。駐足在一個鄉間的院子,空無一人,原來的菜地瘋長着荒草,風從斜斜的屋頂一陣陣地刮下來,吹着我的臉。在院子的空地上,舊年的椅子還在,水井裡還翻出熱氣,一雙皮鞋還擺在窗台上,純棉的圍巾還沒收進屋裡。我站在窗下,看見屋裡的台燈還亮着,翻開的書還沒合上,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仿佛離開的人,很快又會回來。我見過這個離開的人,我久久地把這個人的手摩挲在手心裡,溫軟的手讓我蒼寒。這個離開的人,生活過的地方,我想再去生活;走過的路,我想再走一遍;喝過的井水,我用以澆淋全身。

“生命的奧秘在于擁有夢境和幻覺。”這是作家沙爽說的話。或許,沙爽也是一個時常出現幻覺的人。這兩年,我經常出現幻覺。一個人坐在長途火車上,一個人在異鄉的旅舍,一個人在山中,仿佛有一個人在敲我的窗戶,手指輕輕地叩,當當當,我扭頭一看,發現無人在窗前。輕叩我窗的人,是誰?在我一人獨處的時候,悄無聲息地來了,穿着灰色或褐色的麻布裙,有時穿着黑色棉大衣,臉上淺淺的笑像剝開的石榴。我敞開了雙手,迎接。有時在人群中,我也出現幻覺,在熙熙攘攘的街上,看見拎一個寶藍色皮包的人,穿中長的披風,風把披風吹出一朵喇叭花。

人和動物,都會有夢境,但我不知道動物會不會有幻覺。幻覺是一種主觀體驗,主體感受與知覺相似。精神障礙的人,體質下降的人,更易産生幻覺。

在很多特定的情況下,人會産生幻覺。如醺醉,如注射鎮痛劑,如嗑食毒品或某些鎮痛藥物。圖案、顔色、封閉的空間,都能緻幻。還有緻幻植物,吃了或聞了氣味,人很快産生幻覺,像是到了另一個世界。英國著名偵探作家柯南·道爾在《福爾摩斯探案》中,寫到“魔鬼草”,侄子把魔鬼草放在叔叔房間的壁爐裡,叔叔聞了之後,産生幻覺,看到了一群群魔鬼,驚吓而死。魔鬼草,學名叫紫莖澤蘭,屬菊科,莖紫色,被腋狀短柔毛,葉對生,卵狀三角形,含有毒成份,對神經系統會造成傷害,原産地在墨西哥,雲南也有分布。巫師把紫莖澤蘭制成湯藥,給病人喝,實施巫術,産生迷幻,讓病人緩解暫時的疼痛,得到心理慰藉。

玉豆蔻、天仙子、曼陀羅,都是花中的蛇蠍美人。不但名字美豔,花色也妖娆。卻是緻幻植物。曼陀羅又名悶陀羅、颠茄、洋金花,是世界上最早應用于藥物中的麻醉劑。《後漢書?華佗傳》載:“若疾發結于内,針藥所不能及者,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,既醉無所覺,因刳破腹背,抽割積聚。”華佗所創麻沸散處方後世失傳。據考證,麻沸散主要有效成分是曼陀羅。川藏高原、雲貴高原,盛産曼陀羅,先人用曼陀羅泡酒,稱洋金花酒,給病人喝,以減緩病人痛苦。小說家古龍有一本名頭不是很響的武俠小說,叫《三少爺的劍》,我十分喜歡。他塑造了兩個名頭很響的人物,一個叫燕十三,一個叫三少爺。燕十三隐居湖畔,向瀕臨被毒死的三少爺,講了麻沸散的故事:華佗所創麻沸散處方失傳後,一個郎中決定以身試藥,再創麻沸散,十幾年後,藥成了,試藥人郎中、郎中妻子、郎中女兒,一個耳聾眼瞎,一個瘋癫,一個身體變形。

先民敬重巫師,覺得巫師通天理,無所不曉,也畏懼巫師,巫師有法術,像個命運之神。巫師最厲害的法術,可以叫人快樂地死而不自知。巫師給人喝一種菌湯,喝了的人,快樂無比,下河,手舞足蹈,如雲端漫步,溺水而死。事實上,菌湯是用了緻幻菌,喝了,人會産生幻覺。

有一種疾病,叫幻覺症。幻聽和幻視較多見,但也可伴有其他幻覺,主要是言語性幻聽,也有幻味。我在學校工作時,有一個學生進校時成績比較好,過了一年,成績下降很快。他坐在教室裡,覺得班裡的同學都帶一把殺豬刀,要砍殺他。他會突然從座位上跳起來,奪門而逃。

饒北河流域,有這樣的習俗:屠夫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,在屠夫的床前,擺一個木桶,木桶裡放一把尖刀,親人呼噜噜作喚豬狀,屠夫才會阖眼。這個習俗,流傳好幾百年了。習俗來自屠夫臨死時忏悔:殺生太多,最後會像畜生一樣去死。屠夫臨死,會産生殺豬場景的幻覺,豬嗷嗷嚎叫,尖刀捅進豬的咽喉,血飚射出來。徘徊死亡邊緣的屠夫,無比驚恐,精神緊張,睜大圓眼,手足無措。親人端來殺豬桶,尖刀扔進桶裡,屠夫安靜了,咽下最後一口氣。鄉人以藝為榮,但鮮有人學殺豬,殺豬是最簡單的手藝,鄉人不學殺豬,怕自己臨死了,還當作豬。

小區裡,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,每次入睡,會聽到有人撬房門。她把自己的房門加了三把鎖,睡覺前裡裡外外反鎖。她覺得還不安全,加了鋼筋的門闩,她還是入睡不了。螺絲刀撬門鎖的聲音,叽噶叽噶,她坐起來,喊:“誰撬門呀。”無人應答。她拿起電話報警,警察來了,看看門鎖,看看監控,沒外人來呀。接連三天,半夜報警,警察也來了,都沒發現外人來。極度的不安全感,讓她産生了幻覺。

嗜酒所緻的精神障礙,鉛中毒所緻的精神障礙,反應性精神障礙,精神分裂症等患者,均易産生幻覺。尤其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大多會出現言語性幻聽,别人在交頭接耳,他會覺得别人在議論自己,也因此發生争吵、背後詛咒,或發生暗地報複行為。

有些幻覺症患者十分恐怖。最恐怖的人,是幻覺殺人。鎮裡有一個這樣的人,一年會發作一兩次。會突然從家裡跑到街上,抖着雙手:“殺人啦,殺人啦。”第一次發作,村裡人不知道是患了幻覺症,以為是真的,拉着他,問:“殺誰了,誰殺誰了。”他奮力掙脫,面目猙獰,說:“血,全是血,地上全是血,身上全是血,手上全是血。”村人進他家,看看,除了老祖母睡在搖椅上,無人。村人裡裡外外看,還是無人,罵道:“不像話,這樣的玩笑也可以開的?會吓死人的。”

夢遊不是幻覺症,但幻覺會産生夢遊。夢遊是睡眠中自行下床行動,而後再回床繼續睡眠的怪異現象,也叫迷症。在神經學上是一種睡眠障礙。夢遊症,即睡行症,起身離床,行動遲緩而單調,缺乏目的性。夢遊者一般不知道自己夢遊,像沒發生一樣。作家把迷茫的人,比作夢遊者。詩人北島寫過一首《八月的夢遊者》。北島說:“八月的夢遊者/看見過夜裡的太陽”。我村裡的赤腳醫生,叫鼻涕胡,他說過,夢遊的人,你不能叫他,你叫他,他會驚吓而死。我一直信鼻涕胡這句話。事實上,他這句話是僞科學。我見過因幻覺而産生夢遊的人。我在福建工作時,當地一個村人,每次睡覺,都會有一條狗,乖順地磨蹭他的臉,噜噜噜地輕叫,叫一會兒,狗跑到柴垛睡覺。他喜歡狗磨蹭他臉的感覺,他喜歡聽噜噜噜的狗叫,他跟着狗出門,抱着狗睡覺。其實,他院子鐵門緊鎖,哪來的狗呢?他每天在自己柴房,睡一會兒,才回到床上。

曹操不夢遊,但利用夢遊症患者無意識的病理,夢中殺人。《三國演義》第七十二回,寫道:

操恐人暗中謀害己身,常分付左右:“吾夢中好殺人;凡吾睡着,汝等切勿近前。”一日,晝寝帳中,落被于地,一近侍慌取覆蓋。操躍起拔劍斬之,複上床睡;半晌而起,佯驚問:“何人殺吾近侍?”衆以實對。操痛哭,命厚葬之。人皆以為操果夢中殺人;惟修知其意,臨葬時指而歎曰:“丞相非在夢中,君乃在夢中耳!”

政治家沒什麼不可以利用的,利用夢遊殺人,不犯法。

我老爸給我講過一件事。村裡有一個守山林的人,常在夜裡聽見有人把刀在磨刀石上來來回回地磨,磨好了,穿上草鞋,進山砍木頭。他怕村裡的木頭被人偷,跟着磨刀的人,進山,蹲在石岩洞門,等砍木頭的人下山。這是守林員的夢遊,徒步去兩華裡外的石岩洞,蹲一個小時,又回家睡覺。他自己不知道。

有很多藝術家,在緻幻的情況下,會有高超的藝術表現。酒是緻幻的催化劑。緻幻時,情緒飽滿,想象力豐富,超凡脫俗,欲死欲仙,達到缥缈的境界。在藝術史,我們知道,很多藝術家嗜酒。李白、張旭、蘇東坡,自不必說。荷蘭後印象派畫家文森特·威廉·梵·高(1853-1890)嗜酒如命,色彩瘋狂,以至于最後把自己耳朵割下來。英國唯美主義藝術運動的倡導者奧斯卡·王爾德,視喝酒為創作的重要來源。他說:“除了誘惑之外,我可以抵抗任何事物。”又說:“生活裡有兩個悲劇:一個是沒有得到我們想要的;另外一個是得到了。”這是一個生活在悖論之中的人。絕大多數嗜酒者,出于對酒精的依賴,或是對醉酒不醒狀态的迷戀。

我不迷戀幻覺,但我迷戀的很多東西,和幻覺很相似,比如愛情,比如遙遠的日落,比如星辰,比如思念。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迷戀這些,并因此陷入深深的孤獨。或許,高遠美好的境界,是另一種幻覺。

〔特約責任編輯 王雪茜〕